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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巨象》获得第二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提名奖

时间:2019-10-03 23:11:46        来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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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《巨象》获得第二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提名奖。评奖时李敬泽称其为“郁达夫的转世灵童”。

授奖词:这篇小说指向了城市边缘人的精神状态。一位外乡青年,穿行在现代都市的欲望丛林里,接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受虐的疼痛和施虐的快意交替出现,为他进行自我抗争的特殊方式故事富有想象力,情节荒诞而又真实。层层推进的梦境和焦虑,无处安放的身体和灵魂,使这篇性情写作的寓言作品颇具郁达夫小说之风,让人叹息并且寻味。

巨象

文 | 甫跃辉

巨象穿过雨林。雨林纷纷倒伏。李生感觉到脚下的地惶惶摇晃,尘土如落在敲响的鼓面,窸窸窣窣滚成均匀的扇形,身后的茅草屋也在颤动,屋檐发霉的茅草箭簇一样纷纷射下,杂乱地落了一地。李生面向巨象,大张着嘴,目光呆滞,身子往后倾,两只手慌乱地滑动着,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都没抓住。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镇住,连逃跑的念头都忘了。那些大象真够大的,繁茂的雨林只有它们的膝盖高,如同杂乱的灌木丛。巨象们目光沉着,一步一步从山上下来,所到之处,上百年的大树猛烈摇晃,转瞬就倒了,拽出地面的根须足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。几十上百种鸟儿慌乱地飞起,盘旋在它们的腰际,斑斓的羽毛烁动着黄昏湿漉漉的阳光,鸣叫淹没在它们石头一般沉重的脚步声;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飞的,被倒下的大树震得羽毛脱落,纷乱的羽毛浮在半空如五彩的迷雾。

李生嘴巴里啊啊着,一句话没说出。巨象渐渐逼近,他听到它们嘹亮的叫声了,看到它们门洞似的眼睛、粗糙厚实的皮肤上挂着的大颗绿色露珠了,领头的巨象脖颈上还驮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包袱,若开在岩石间的一朵艳丽的虞美人。再近一些,待巨象们小旋风般的鼻息扑到脸上,他才看清,那不是什么包袱,而是一个披红雨衣的女人。他看不清她的脸,是披肩长发和苗条身段暴露了她。

一旦看清巨象驮着的是人,逃跑已来不及。巨象们加快步子,猛然撞上腐朽的茅屋,茅草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起,椽子和大梁嘎吱嘎吱响,李生眼瞅着巨象的脚掌黑夜似的压下,憋得紧紧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,那是极其短促的一声:啊--

李生掀掉薄薄的被单,被单被汗水溻湿了一大片,倦倦地散发出一股汗味。他大大舒了两口气,闭上眼睛又睁开,呆呆地瞅着蚊帐顶。第二次做这个梦了。从小到大都这样,有些梦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访。第二次做巨象的梦,他醒来后隐隐感到一些不安。他觉得那些冲向他的大象隐喻着某些即将到来的事物。无论大象还是女人,肯定和她有着某种关系

窗外的鸟叫恍若故乡密密匝匝的星星,时间不早了,他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才下床洗漱,出门后想起胡子没刮,又返回住处。刮完胡子,他又是皱眉,又是咧嘴,看着镜子中的面孔变出一副副怪样。他不禁大睁了眼睛,额头立马挤出好几根粗大的皱纹。这让他有些忐忑,他知道自己离老还远着呢,两天前才刚刚过了二十九岁生日,在单位里,他还是众人眼中二十出头的小年轻,他也乐意充当众人关爱的角色。可换一个角度看,他离三十也就一根指头的距离了。耶稣三十三岁就被钉了十字架,他不知道自己三十三岁时会被钉在生活的什么地方。他回复了平常的表情,额头还是光亮平滑的。虽然比她整整大十岁,他自信在她面前不会显老。

在此之前,他们只见过两次面,真正约会这应该是第一次。

第一次见面是在火车上,她背着大包,拖着行李箱,气喘吁吁地在他对面坐定后,他就知道,她是新入学的学生。他那会儿离开学校四年了,见到学生,他一面觉得他们幼稚,一面也勾起一丝怀旧的心情,还有点儿矫情地想到自己已经老了。不管怎么说,他还是喜欢跟学生坐在一起的,他总能很快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种优越来。然而,那时候面对她,他并未像以往那样主动打招呼,她一点儿不好看,脸色黝黑,鼻子翘翘的,活脱脱一个农村初中生。三十多个小时旅途,他们就那么面对面枯坐着。快到终点时,她怯怯地对他说,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?她摆弄着手机,黑脸透红,说,我手机没电了,我亲戚要来接我。他后来还清晰地记得,那时候她说完这句话,差点儿哭了。他虽有些不乐意,还是为她打了电话,在她连声的道谢中,他得到了不少满足,并做出对这个城市很熟悉的样子热情地把她领出错综复杂的火车站,交给他的亲戚。他转身就走了,不愿受他的亲戚感谢也许就是他的这种举动,给了她好的印象吧,后来他这么想。

她发短信给他时,他已然完全把她忘了。从短信的语气,他看得出她是个女孩子,但她一直不告诉他她是谁,她让他猜。“你猜嘛!我们不久前才认识的。”他感觉得到她撒娇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正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,可他心里有了几分激动,介于工作的性质,他并没有太多的机会认识女孩子,尤其是漂亮女孩。他想象着那一连串陌生号码后会是怎样可爱的一张脸,也回了一条有些暧昧的短信,“我认识那么多女孩,怎么猜得到你是谁。”并不抱什么实质性的期望,可他愿意有那么一点儿幻想。“原来你那么招女孩子喜欢。”看到回复,他又有了几分激动。他想了一下,他招女孩子喜欢吗?--怕不见得,但他喜欢她这么说,短信里那明显的醋意令他感到满足。待她告诉他,她是他在火车站帮助过的那个女孩时,他愣了好一会儿,想起来后,先前的激动霎时消散了。他对自己感到了一点儿厌恶,又有点儿恼她,干嘛不早说呢。她的模样是想不大起来了,但他清楚地记得,她真是一点儿不漂亮。他草草敷衍她几句,借口在上班,不再理会她了。

之后她不时给他发一两条短信,问一些学习上的事儿。那种细微的激动再没出现,但他仍旧回复她,有一次还跟她说,找男朋友要格外小心,不要被人骗了。她说他真是个好人。原来他有那么多经验,知道那么多东西,足以让一个人崇拜的。这不由得不让他想到自己的女友。在女友眼中,他是越来越无能了。

女友是城市本地人,他们从大学期间开始相处。四年多来,他不止一次和女友说过,不如领证吧。第一次说时,他正骑单车带着女友穿过梧桐树荫,女友伸出两手环住他的腰,他回头一看,女友的脸洇得红扑扑的。最近一次他再说时,女友狠狠瞪了他一眼。“结婚?怎么结?晚上睡大马路啊?”他支吾着说,住我那儿啊。“结婚住出租屋?神经病!”女友说了并没往心里去。他表面所谓地嘻嘻笑,说不结拉倒,心里却盘了一丝忧伤。

又一次为经济方面的事儿和女友闹别扭,他到超市买了两瓶啤酒,回住处一个人慢慢喝光了,心里仍旧憋得慌,打开手机一遍一遍翻看通讯录,想找个人说说话,后来手指就停在了她的名字上。他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我喜欢你。”隔了好一会儿,她才回复:“你喝酒了吗?”他一怔,激起一股执拗劲儿,回说,“没有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这次她回得挺快,“你真喝酒了,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的,你学校那么好,又有工作,我什么都没有。”他看完短信,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态,回复道:“这些很重要吗?喜欢很简单的,根本不需要这些,我就是纯粹地喜欢你。”短信发出去后,他才感到恶心。真恶心,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她迟迟没回短信,他感到心里沸着一片热水,脑袋里白蒙蒙地腾着热气,走到阳台吸了几口夜气,望着城市远处的灯光,冷静下来了,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。“你不同意算了,算我喝醉了。”他陡然感到浑身轻松,又不禁有几分失落。一会儿,短信回回来了,“有你这样的吗?变得这么快。”心里那片水又窜出了细细的涟漪。后来好几天她总发短信问他,他那晚为什么说那样的话,他都懒懒地敷衍着,想到她的模样,他开始懊悔了,那晚自己真是恶心!

若不是他到女友家去吃饭,他相信事情会到此为止。

他和女友和好后,女友邀请他到家里吃饭。他明知女友的父亲不喜欢他这个外地人,还是对老头子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,不停敬酒,干杯,结果喝得吐了三次,死死地在女友家客厅沙发上睡了一觉。他软着腿跟女友一家告别时,女友撇撇嘴说,你真差劲。他想这次是真玩完了。你平常不是很能喝吗?高度白酒一斤下去都没问题,怎么今天几瓶啤酒黄酒就醉成这副德行!回去路上,他给她发了短信,说自己出来办点儿事,路过她学校附近,问她有没有空。她很快回复了,问他在哪儿。

他走出地铁站时,天色很晚了。站前是一个小型广场,广场中央的欧式喷泉旁围了一圈蓝灯,灯光射向喷泉中心的裸体女人雕塑,女人蓝幽幽的脸充满怨毒。他在小广场上转悠,许久不见她到,心想会不会有什么变故?又想起女友,这样做太对不起女友了,不如回去?他踌躇着,在喷泉边踱来踱去,或许是喷泉中间的裸体女人对他暗示了什么,他忽然朦朦胧胧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,那简直是犯罪!他心里一颤,一阵激动的细浪腾过全身。这时最后一班地铁离开了,他攥紧手机,喷泉细小的水珠零零星星溅落在他脸上,他浑身轻松,有种解脱的快感,他终于要做点儿什么了。去你妈的,他想。

她一出现,他就拉住她的手,顺势抱上去,把嘴巴扣在她的唇上。她紧紧抿着嘴唇,似咬得死死的鸭嘴钳。他伸出舌头努力突破封锁后,发现舌头被挡在了一大排森严的盾牌外面。他丝毫没感到欲望的满足,但不能放弃,不能!他就一直来来回回舔着她的牙齿。她一动不动,任凭他摆布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他总算感到无聊,把她放开了。

“接吻不是这样的。”他不无懊丧地说。

“还说!我的初吻就这么没了……你还喝酒了。”她差点儿哭了。

他仔细看了她,脸色黝黑,鼻子翘翘的,真是一点儿不好看,身上还有一股他之前没发现的怪味--仿佛火药燃烧后的浓郁气息。他有点可怜她了,更多的则是厌恶自己。

他反反复复说,开房不见得就要做那个。她一直不说话,总算开口了,问说,做哪个?他看她一眼,不明白她是假装天真,还是真的天真。他忽然脸红了红,说,就是--做爱。他听见她小声说,神经病!这三个字触怒了他。他大声反问道,怎么神经病了?那很正常啊,你是不是怕了?你怎么这么保守!她紧张地看看左右,示意他不要嚷。他拉了她非要进宾馆。她扭着身子,力气大得如一只小牛犊。他说那算了,我回去,立即拉着她回到地铁站。车早没了,怎么回去呢,只好打的了。打的回到他住处,得一百块左右,听到这个数字,她拉住了他。要不……她犹豫着,还是别回去了。不回去去哪儿?他逼视着她。就在广场上走走坐坐不好吗?她眼睛里闪着路灯的光亮。他随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冷清的小广场,几个身份可疑的男女在走动。怎么可以?半夜得有多冷,还有蚊子,还有……那些人。

要的是单间。他打开电视机,声音开得大大的。他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,电视里的声响可以部分掩盖他的怯懦。可不管他怎么说,怎么用强,她始终板着脸,英勇不屈得像个英雄。他努力燃烧起来的那点儿欲望在一点儿一点儿消耗掉。你怎么这样保守?你都跟我进来了,怎么就不能那样?不能那样那你跟我进来做什么?他完全占了理。她紧紧并着腿,两手护在胸前,眼里泪汪汪的。你是真喜欢我吗?还是你只想跟我那样?他开始厌烦了,真喜欢,他忍住心中的厌恶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,不喜欢的话怎么会想跟你那样。他看到她咬着嘴唇,犹豫了。给我一点时间好吗?她说,我现在……还不适应这样……我也喜欢你……只是你喝酒了,我怕你是一时冲动。他听到“喜欢”两个字,颓然放开了她。一条短信进来了,是女友的,问他回到住处没有。他关掉手机。他把脸伏在她的脸侧,喘出的气息被挡回来,那股喝了酒又吐过的味道真叫人恶心,胃里几乎再次翻上酸水。

“你还是回去吧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
“我留下不行吗?你睡吧,我就坐在你旁边看电视。”

“不行。你留下我会忍不住想跟你那样的,那样对你不好。”他很坚决,一下子又找回了好人的感觉。他确实是个好人。他都有点儿后怕了,刚才多悬哪,差点儿就做错事。

“你害怕了。”他把她送进出租车前,她瞅着他说。

“我害怕什么?有什么好害怕的。我是为你好,如果我们真那样了对你不好。”他躲着她的目光,又一次脸红了。

他回到旅馆,半天才把水温调到适合,然后将喷头直直对准嘴巴冲,激烈细碎的水流冲击着麻木的舌苔,渐渐感觉到了痒和痛。他和女友在旅馆里曾经对方这么冲过,那是一个挺不错游戏。现在他只为了冲掉嘴里难闻的气味。许久,整个舌头又重新麻木了,因为一直强忍着,泪水几乎从眼眶溢出。他蜷在床上,今晚的事儿多莫名其妙,这旅馆住的多莫名其妙!翻来覆去睡不着,迷迷糊糊地就看到了巨象。巨象穿过雨林。雨林纷纷倒伏。他感觉到脚下和四周的世界都在摇晃,他随时会倒下,随时会葬身象脚。他呼喊着醒来时,月光正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,窗帘在地上虚虚地摆动着,大块剪影像极了巨象厚实的身躯。

他记得很清楚,那是第一次梦见巨象,巨象身上没有披红雨衣的女人。

人民公园四周高大建筑也和巨象类似。李生幻想了一下,它们正朝自己冲来。不过和梦里不同,现在很安全,他喜欢在安全的情况下幻想危险,好得到一点儿没有危险的刺激。他到得早,有足够的时间想想过去一个多月的事儿,并预想一下今晚的事儿。今晚的事儿……他禁不住有些激动。这次和上次不同,这次没什么顾虑了。他做什么都不再对不起女友。女友告诉他有新男友后,他困兽似的在住处转来转去,无论朝哪个方向,走不上五步,必然碰壁。他真想大吼一声,然而,站在堆满杂物的窄小的阳台,面对相隔十多米的另一幢楼房,他张大嘴,终究没喊出声。别人会误以为他是个疯子。他掏出手机,又开始翻通讯录,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跳过,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,跟他没关系的。他再次停留在她的名字上。那晚之后,他们联系并不多,说什么呢?现在发现只有她可以说说话。那么多朋友,只有她--严格说来还算不上朋友的一个人可以说说话,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

他一次次让她设想,如果那天晚上那样了,他们会怎样。她总是想方设法转移话题,他是个持箭的猎人,她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。在收放自如的狩猎过程中,他因为失去女友在心中造成的空洞被胡乱填充了。他又为此感到忧伤。女友在他心中不知不觉已成为这个城市的象征,和女友在一起,就等于真正进入了城市。女友的离开,被他下意识地理解为进入城市的失败。我终究是个“山里人”,他忧伤地想。而她和他一样是外地人,他凭借早先进入城市的优势,很容易就会把她弄到手。她在一定程度能够弥补他的失落,又让他怜悯和厌恶自己。我还是个好人吗?他偶尔会问自己。不,我还是个好人。在这样的年代,这本就没什么,不然就太守旧了。他正是这么说她的,你太守旧了!此时他知道这样的理由无法真正平息内心。只好尽量回避问题本身。他想适可而止,幸好上次没发生什么。一转眼,他又管不住自己了。他急切想做点儿出格的事儿。

他向四周看了看,公园被高耸的建筑物包围,建筑上方天色幽暗。也许过不多久就会落雨。闷热的天气和家乡截然不同,将近十年了,他依然没能适应。旁边的几张椅子上,情人们仍旧甜蜜地相拥。他看看就觉得难受。他闭上眼睛,身子往后靠住一棵香樟树。有东西落在脸上,他睁开眼,看到两片暗红色的落叶躺在怀中。到这个城市后他才见到这种在春天落叶的奇异树木。他拾起落叶,拈着叶柄在手中旋转,又抛落在地。他真有点儿可怜她了。已经有过一次了,她应该有所准备,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能怪他。

她比约定时间晚到将近一小时。他拉下脸,责问她怎么回事。她脸红红的,说地铁乘反了,快到终点才发觉。他忘了自己刚到这个城市时也曾做过这样的事儿,说怎么这么蠢,方向都能弄颠倒。他简直怒不可遏,接连说了好几个蠢字。她低着头,承受他瓢泼大雨般的斥责,连连说,下次不会了,一定不会了。下次?他用鼻孔哼了一声,谁知道你下次要跑到什么地方才会发觉?他看到她眼里有些湿湿的,才不再说什么。

他沿着公园的小径大步往前走,她赶紧跟上。他习惯了一个人在城市里穿行,步速很快,她小跑着才能跟上。他皱着眉,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断迎面碰上手拉手的恋人,陪同儿女散步的中年人,还有坐在轮椅里的老人。阳光斑驳,从一张张脸上晃过。他又想起那些巨象来了,阳光大片大片落在它们挂满露水的粗糙皮肤上,金色鲤鱼似地游动。他正要逃跑,手被什么东西攀住了。一激灵,猛醒过来,回头看到她气喘吁吁,拉住了自己的手。

“你怎么走这么快?都不等等我。”

“一个人走习惯了。”他淡漠地笑笑。

有一会儿,他们就那么挽着手在公园里漫步。在别人眼中,他们一定是一对恋人吧。他不由得想,或许在她眼中,他们也是恋人。他感到别扭,担心有熟人看见,--会不会被女友看见?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是荒谬的,又无法消除。走到人工湖边,他抽出手,趴在栏杆上面对幽暗的水面。几只橡皮船碰来碰去,鸭嘴一样伸出水面的龙头不时喷出高高的水柱,船上的女孩子便不失时机地发出一串惊叫,朝旁边的男生偎。水柱转眼间颓然落回水面,有几滴水洒在他们脸上,有着微微的腥臭。要玩儿吗?他兴奋地看着她。她并未往湖面望,脸色阴沉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。玩儿吗?他又问了一遍。不玩,她回答得很干脆。他怔怔地看她一会儿,说那算了。等走到人工湖的另一边,在租借游船处,她却停下了。我们去划船好吗?她有点儿讨好地望着他。你不是不想玩吗?他懒懒地说。我想划船,不想玩那种,她说。她告诉他,她的家就住在一条大河边,河面宽阔,水流平缓,她最喜欢坐船从这岸渡到那岸。

李生没租她说的手摇船,租的是慢型电动船。他小时候生活在山区,到这座城市后才第一次坐船。现在坐船仍旧让他兴奋。他坐在驾驶仓,不断调整方向,船头不断撞向桥基和岸边。不久他就疲乏了,船太慢,操作太简单。他和她调换位子,看着她握着方向盘兴奋得满脸通红,不时哇哇喊叫。她很兴奋地讲起小时候在大河边的事儿。他懒懒地想象着她如何在河边戏耍。她仍旧不好看,但有了一些说不出的变化。然而不多久他又感到疲累了。他总是感到疲累,左手支着船舷,望着远处泛着淡淡天光的湖面,眼皮沉沉地坠了下去。

李生拄在船舷上的手滑脱了,猛然睁开眼睛,她正微笑着瞅着他。他略略红了脸。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玩,她咯咯笑着,脸上抹了一层阳光。他也笑了笑,坐直身子,整理一下衣服。她仍旧瞅着他,咯咯笑着。他拧起眉头,斜她一眼,笑什么呀?她压低了笑声。不知什么时候,云层散了,湖面泛着夕光,恍若黄铜镜面的反光。小船停在湖心,周围一只船没有。他感到有些头痛似乎被大块的光晃晕了。

“你见过大象吗?”他突兀地问。

“没有。怎么了?你家那儿有大象?”

“我也只在动物园里见过。”李生轻描淡写地说,目光停留在水面晃动的光上。

小饭馆慢慢地吃饭,偶尔说上一两句话。落地玻璃外,夜色缓缓落下。他等着她喝汤,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喝,多么美味似的。他看到她的手指轻微地颤动着,窄长的指甲根似的淡白。他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,他想她也知道,她不该相信他的所谓保证的。

她和第一晚一样,两手交叉护住胸,使劲儿缩着双腿。他压在上面,你不是说要为我过生日吗?他说,这就算给我的生日礼物了。她一定是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到了,眼睛里闪着泪花,几乎是哀求他,下次好吗?我答应你下次。或许是这样软性的拒绝让他停了下来,他躺在她旁边,瞅着天花板,喘息着,有点儿恍惚。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瞅着他,又咯咯笑了。他瞪她一眼,又笑什么?她抿了抿嘴,翻身盯着他,你和上次看到的很不同。怎么不同?他说。她又笑了笑,犹豫一下,说,比上次老多了。为这句话,他再次把她压到身下。他要做点儿出格的事儿,要一些人付出代价。他只有一刹那的犹豫--她和前女友不同,在这个城市,她和他是一样的,都是飘零无根的人。

她是第一次。所遇到的阻碍和她表现出的疼痛远远超过他的想象,他盯着她扭曲的脸,有过短暂的犹豫,反愈加奋勇。她咬着嘴唇别过脸去。他以为她会哭的,她只是定定地盯着某处。他从来没这么久过,整个漫长的过程她始终扭着脸不看他。他喊了她的名字,小彦,小彦。她没答应。他有一会儿想到了前女友,心里紧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。他把脸伏在她的颈窝,闻着那股淡了的火药味。终于,她转过脸,有点儿厌烦地问,还没完吗?他被她的目光蛰了,刷地红了脸。

李生没在小彦身下的浴巾上看到料想的景象,反倒松了口气,笑了笑,说什么也没有嘛,没事。他跟进浴室,很快,看到她的脚下积了一大层红色。他站在她旁边,红色几乎要泛滥着漫上他的脚背。红色源源不断从一个隐秘恐怖的地方流出。后来他想,那时候他一定吓晕头了,他记得和前女友第一次时--那时他什么也不懂,女友似乎比他懂得还多些,女友并未出血。他连连说,怎么会这么多,这么多。她忧伤地看看他,我怎么会知道呢。他忙说,没事的,没事的,像是安慰她,又像是安慰自己。你爱我吗?她忧伤地说。他犹豫一下,说,当然。她愈发忧伤了,说我要你说,不要你回答。他依然没说那句话,只是说,那还用说!他生硬地搂过她,很轻松地笑笑,想,自己从此再不是好人了。

早上醒来,她说他昨晚咬牙齿了,咬得咯吱响,还大喊大叫,问他是不是做什么可怕的梦了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睡着后会咬牙齿。前女友从未和他说起过。从来是他半夜醒来,呆呆地看女友沉沉酣睡。他略一沉思,终究没和她说巨象的事儿,怀疑地问,是吗?

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条黑围巾。她告诉他,她花两星期才织好。他谢了她,趁她上卫生间,把围巾塞进了宾馆黑洞洞的鞋柜。

巨象不再像以往那样构成一个完整的梦,而是散落在不同的梦境。比如他梦见和同事一起上楼,走到顶楼时,同事转过脸来,脑袋突然涨大了,是硕大无比的巨象脑袋。他吓得转身就跑,却发现四周根本没有路。还有一次刚刚入睡,朦朦胧胧地爬一座大山,藤蔓纠缠,悬崖陡峭,费尽力气爬到山顶,脚下晃动起来,四面看看,原来自己爬上了巨象的肩胛。诸如此类的梦总能让他醒来后一身冷汗。但他发现,自从和小彦那样后,巨象驮着的披红雨衣的女人再没出现过。他有些庆幸,又有些失落。

每天梦醒,离出门上班还有一段时间,他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出一会儿神。他脸色很不好,他开始用洗面奶认真地洗脸。洗完脸,再仔细地刮干净胡子,对着镜子默默看上半天,恶作剧似的对镜子里的人龇牙咧嘴,镜子里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。他忽地平静了脸,镜子里的人也一脸平静。他觉得真有点意思,无论谁,人前人后都不是一个样,只有他看见过自己龇牙咧嘴的怪模样。

上班路上他总是不时地拿眼睛去瞟漂亮的女孩子。这个城市漂亮女孩真多。有一天他在路边等大学同学老姜。他看到一个女孩子在不远处徘徊,白T恤,黑短裙,苗条漂亮,眼神清纯得令人疼惜。他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。女孩子就走过来了,喊他哥哥,说服务包你满意。他一愣,回道,服务?女孩子迅速回了一大串名词,“沙漠风暴”、“水晶之恋”等等。末了,郑重地加上一句,绝对包你满意。他明白了,感到脸热热的,又强作镇定,说多少?女孩说,全套一次三百,两次五百,包夜七百。说完充满期待地望着他。他确实心动了,他认识的所有女人,实在没这么漂亮的。他低下头,内心挣扎着。女孩看出了他的犹豫,说她就住附近,安全没问题,她一般不出来拉客的,从来只在网上找。今天有点儿无聊,出来走走就碰到他,看他是个好人。他打量了一下女孩,小巧的脸淡淡地画了眼影,反倒添了一种天真的感觉。她竟然是做那个的。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,讪笑着说,你看我像好人吗?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,催促道,你去不去?

他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,红着脸说,你客人多吗?……你身体……怎样?结结巴巴的,额头沁出了汗珠,他装作整理头发,借机抹了额头,湿漉漉一手冷汗。他以为女孩会恼的,女孩非但没恼,反倒笑了,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,说哥哥放心,我又不是专门做那个的,兼职而已。如果有病,你可以不做嘛。他说对不起对不起,我没那个意思。他真有点儿动心了,但他有点儿心疼钱,更主要的,还是怕出事。听到过太多被骗新闻了。他往附近张望,能不到你住处吗?找个旅馆。女孩瞅他一眼,断然道,不行。他厚着脸皮说为什么不行?女孩向远处望望,说不行就是不行,我从来不外出。女孩明显焦躁了,下意识地一下一下用高跟鞋底敲着柏油路面,目光凛冽地瞅着他,你到底去不去?他又感觉额头沁出了汗珠,说我在等一个朋友。他看到女孩的脸即刻冷了,低声骂道,操,浪费这么多时间,还不如去保养皮肤。女孩转身哒哒哒走了。他感到一阵难受,又很想跟上去,又定定地坐着一动不动,他望着女孩的背影,期望女孩儿回头看一眼,回头看一眼他就跟她去。女孩儿径直走了。

女孩刚走,老姜就来了。他不由得后怕,心想若不是女孩走得及时,老姜看见就不好了,要是跟着女孩去那就更不好了。然而,他心里又有些失落。

他忍不住把这事当笑话和老姜说了,老姜笑是笑了,笑的是他,说他少见多怪。到了老姜住处,老姜对他诡秘地笑笑,打开一个交友网站,点开女性交友栏,有的没照片,有的有照片,有照片的无一不清纯靓丽。老姜很有经验地说,都很漂亮吧?告诉你,有照片的,交友条件不限的,基本都是做那个的,还美其名曰“白领兼职”。他留意到那些女孩子在家乡一栏上,填写的都是外地地名,他若有所思,说,怎么能这么说呢?老姜笑笑,让他挑一个,加了女孩的QQ,发过去“你好”两个字,女孩很快回复道:全套三百,包夜八百。乘兴而来,尽兴而归。老姜冲他得意地笑笑,又点开女孩的QQ空间,十来张照片无一不水灵动人,还有一则日志,语言唯美伤感,诉说着刻骨的孤独和对爱情的执着,其中一句堪称经典:“一切从精神开始,一切到肉体结束,爱情沦为一部三级片。”日志的标题却是不相干的四句话:世界黑暗,破鞋泛滥;人非圣贤,谁不爱钱。老姜看了哈哈大笑,说,操!还是个诗人!这年头真是分不清谁是良家妇女,谁是鸡婆娼妇了。

李生大概因为读了不少讲述妓女情事的古典小说,不但没看不起她们,对她们还有些同情,但他觉得别扭。他再看到漂亮女孩,总忍不住想,她是不是做那个的?然后就往那事儿上想。完了,他想,自己真不是好人了。但这并不妨碍他努力回想老姜那天打开的网站,总算找到一个类似的,他竟然对着那些女孩的照片解决了问题。完事后,他望着满书架的书,好一会儿,长吁一口气,想起好长时间没做那事了。

将近一个月,李生没和小彦联系过,她也没和他联系。他有点儿意外,他以为一个女孩和谁第一次那样了,一定会粘上那人不放,他还为此担心。她没粘上来,他不免又有些失落。这时候反倒是前女友和他联系了。前女友发来一条短信,说她失恋了。他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怎样,回短信安慰了她。听她抱怨男人,怎么能因为距离就放弃?他觉得有点好笑,难道她忘了她当初怎样了?仍旧装作局外人似的安慰她。

几天后,前女友问他能不能帮她换个工作。他曾经跟她提起过,老姜请他推荐熟识的人去老姜自己开的公司工作。他和老姜打了招呼,真真假假说了前女友许多好话,老姜答应让她去公司试试。做成这样一件事,他有点兴奋。他不禁怀念起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,怀念和她做那事儿。她总能让他兴奋不已。有一天,他忍不住给她发短信。“我们还可能做爱吗?”几分钟后,她回说:给钱就有可能。一瞬间,他就想到了那种女人。他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说,感觉吞了苍蝇似的,可他竟然回道:哇,那得多少?

李生再次关注起前女友的信息,找到她的新博客,发现她并未“失恋”,当天的日志上还有她和男友亲密的照片。他为此很恼火,怀疑她说那样的话只是为了博得同情,好让自己给她找工作。一怒之下,他发了短信质问她,她回说,她从没说过分手的话。他怒不可遏,删掉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,但她的手机号码早印在他脑袋里,无论如何删不掉了。

生活陡然就空旷了。

李生时常趴在阳台上眺望整个城市,城市和生活一样一望无际。

偶尔,李生会想起小彦,想起她一点儿也不好看的脸,他竟然有些心动。他记得她说他是个好人。他不由得苦笑一下。他没跟她联系。对他来说,她也是陌生的,他几乎要怀疑那件事有没有发生过。有一天天突然黑下来了,白亮的闪电在灰暗的高层建筑间腾挪,暴雨打得办公室外的香樟落了一地叶子。手机响了,一看是小彦。他跑到走廊尽头才接了。小彦说,她和本地两个同学在附近逛街,同学回家了,忽然下起雨,问他能不能去接她。他匆忙领导请了假,打车到约定地点时,没找到她,疑心病犯了,以为她骗他,或者,有什么更大的图谋?她会不会找人来跟自己算账?他心里忐忑着,这时她发来短信说,她看到他了。等了片刻,她顶着一个小巧的白色手提包,蹦跳着出现在白亮的雨幕里。

李生撑开伞,小彦躲进伞下,挽住他的手。他们沿着公园外围走。紧挨着公园的铁栏杆,全是高大的香樟,暗红色的叶子和细小的花朵落满了印花地砖。他不断对她说,小心别踩到水,她则对他说,你走慢一些。他尽量慢慢地走。夜很快黑透了,他们看上去真像搀扶着的一对恋人。他心里有点儿暖。到了上次住的宾馆,他们的衣服靠伞外的一半都湿了。伞上落满香樟细碎的白花儿,李生看到小彦仔细地捡起一个个花儿扔进卫生间的盥洗盆里冲走,再很仔细地把伞折叠好。他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做这一切,他觉得折叠得那么整齐的伞有点儿怪,他用完伞从来乱七八糟一束就行。

身体分开后,他们各自盖一张被子。他回忆起小彦扭曲的脸,有一点儿心疼。小彦,他轻声喊,小彦!小彦望着天花板,幽幽地说,你知道吗?我一直强忍着。李生说我知道。小彦又说,我爸妈一直教育我们兄妹,做人要清清白白,结婚前绝对不能做这些事儿。李生说,我知道,不过那是你爸妈思想守旧,现在什么年代了……小彦打断他的话,你知道我和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吗?我为了你才改变的。有时想想就觉得恍惚,怎么就这样了。我一直是爸妈眼中的乖乖女,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样,不知道怎么想。好一会儿,李生才说,我知道。小彦说,你爱我吗?我要你说。这次李生没说“我知道”,有点儿厌烦地想,多幼稚哪!那三个字他和女友不知道相互说过多少次,无论多少次,加起来还是等于零。

李生特意要的上次的房间,他偷偷摸过鞋柜,黑围巾不知哪儿去了。手在四壁的空旷里抓寻半天,他开始嘲笑自己,你个傻子

以后两到三星期,他们就会在一起住上一夜。李生工作很忙,小彦进的虽说是个挺差的学校,学校管理却很严,没办法逃课。所以他们每次见面,都是下班放学以后。他们一起吃饭,说话,早的话就到人民公园走走,不然就穿过长长一条冷寂的弄堂,径直到那家旅馆开房,结束之后相拥着,再找一些话说说--他们并没太多的话说。多半是他说,她听。

小彦靠着枕头,侧过脸微笑着看着他,听他说家乡的草木风土,说童年趣事,有时小彦也会说给他听家乡的事儿。他们总在这样的谈话过后静静地仰望天花板好一阵子,各自想着一个遥远的地方。他还会给她讲自己中学时成绩如何好,顺带嘲笑一下她高中抱负那么大,竟然考上如此烂的学校。她似乎对此并不介意。他说得多了,她才说,你这么说我,是不是觉得很过瘾哪?他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是通过回顾自己的英雄史,同时贬低她,从而获得一种残忍的快感。后来他讲得最多的是大学读了四年的古典小说,渐渐就讲到《肉蒲团》、《春闺秘史》、《灯草和尚传》一路去了。李生开始讲得还有些含蓄,遇到那样的段落,他总笑笑,说他们那个了,久了就很直接,用上很多充满力量的动词。他讲得很兴奋,她反应却不大,对人物的命运倒是很关心。他本意是要以此调动起她对那事儿的积极性,不想他口中的三级片,到她耳朵里成了琼瑶剧。

有一次结束之后,她疲惫地感叹了一句,你那么有经验!他脱口而出,我和她有过啊。她沉默了。他和她说过女友的事儿,但他们从未在宾馆的房间里提起过她。宾馆的房间俨然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私密地带,他和她已默默达成共识。他也沉默着。他们转眼间就离得远远的,尽管分开的身体还带着彼此的温度。她抬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天花板,圆形日光灯散开一圈淡淡的白光,白光照出冷硬的石灰色。她长长叹一口气,说以后不要再说她的事儿行吗?我就这点要求。反正过去的事我也改变不了。

(小彦和前女友不同,对他确实要求甚少。她曾要求过他给她打电话,不要老发短信--他的短信内容几乎永远和那事儿有关,他应付着打了几次,他说不喜欢她在电话里跟自己撒娇,狠狠责备了她,从此再不打了,她也不再提起。她甚至对他说过这样的话,要他不用担心,她不是不要脸的人,他说过他们是不可能的,她也同意。她从来不奢望什么,如果哪天他要离开,她会很听话地让他离开。他稍稍放心了,又感到难受。有一瞬间,他又想起那些外地来此做那行的女孩子。)

小彦不高兴时,一张小小的脸更加难看了。他竟然对她有些畏惧,整晚陪着小心。第二天到地铁站时她仍绷着脸,他恼火了,说我不就说了那么一句吗?至于吗?小彦不看他,他又心虚了,说我再不说她的事儿了,我现在恨死她了。这样还不成?小彦不看他,一辆地铁驶进站台,许多人上下,她只是冷冷地站着不动。他恼道,上车呀!她扭头望向不断延伸出去的轨道,刚落雨又晴了,轨道闪着亮晶晶的光。小彦好久才说,我不是为你说起她生气,只是觉得离开了旅馆,你和我就像陌生人一样。

之后的一次见面,比往常要早上一两个小时。他们一进人民公园,他就拉住了她的手--很别扭地捏住她的手指尖。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,她咬着下唇,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。两年来,他们熟悉了公园的每一片人工湖,每一片草坪,每一条小径,每一条小径旁的树木花草。他们下意识地把整个公园走了个遍,仿佛要开始什么,又仿佛要悼念什么。他们踩着香樟树暗红色的落叶,在人工湖边找了一张淡蓝油漆的长椅坐下。黄昏正在到来,眼前的人工湖空旷得让人有点儿伤心,几只孤零零的水鸟飞高掠下,隐约看得见水底大片黑乎乎的苲草,金色的黄昏转眼间就要从水面逝去了。他们静静望着水面,仿佛在眺望什么,依旧拉着的手搁在两人中间。

“你有女朋友了。”小彦淡淡地说。

“你难道现在才算是我女朋友?”

李生惊了一下,又嘻笑着说。

“我是说,你遇见真正喜欢的人了。那人不是我。”小彦往湖面眺望着什么。湖面的夕阳好似深夜窗户上映着的灯光,正渐次熄灭。

李生没说话,他脑袋嗡嗡着,心想她怎么会知道?他最近两个月确实和一位大学同学走得很近。他们是在毕业周年同学聚会上碰到的,一起读书时没什么感觉,没想到那晚在一起唱了几首歌,喝了几杯酒,彼此有了好感。他和女同学的恋情已经在朋友间公开,女同学是城市本地人,有自己的房子,年纪不小了,好几次催促他领证。他推脱着,不知道是恐惧什么,还是期待什么。他最近正发愁,不知怎么跟小彦说。

“你说过,我们是不可能的。我也这么觉得,凭我现在的能力,没法在这城市生存下去的。我只想听你说,你爱我吗?”小彦说这话时,眼睛里的黄昏快要暗淡成了夜色。

“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?是你自己遇到喜欢的人了吧。”李生反倒倒打一耙。

小彦身子弯下去,把脸埋在两臂间,小声地哭了。“是有人说喜欢我,我还没答应他,他说毕业了要带我去南方。”她瘦瘦的肩膀耸动着。李生的脑袋愈加嗡嗡作响,心里忽然有了怜惜,有了不舍,还有了一点儿嫉妒,想着,那是个什么狗男人。他想把手搁在她的肩膀,想把她揽到怀里,却捏紧了拳头。他该如何安慰她呢。两年来,他从来没说过一句爱她。他现在说还有用吗。他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听任她的哭声慢慢、慢慢浸染黄昏清冷的气息。

这是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黄昏,黄昏在逝去,春天也在逝去。

两个多月后,李生和女同学领了证,婚礼定在五一。领证后第二天晚上,李生站在逼仄的阳台上往对面望,并没有特别高兴。下个月他就要搬走了,他在这个城市真的有了自己的家,被这城市真正接纳了,按说他该高兴才是。他望了一会儿城市上空黝黑明亮的夜空,回到屋内踱来踱去,在衣柜里看到女友送的蓝色围巾,他才猛然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。自从上次分别,他们再没联系过。他想到了法律已经认可的妻子。还要不要联系?要不要联系!他的欲望突然澎湃起来。他多想再闻一闻她身上那股火药味儿似的汗味,再亲一亲她翘翘的鼻子。他终究敌不过身体里左冲右突的欲望。他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发了她一直希望他说的那三个字。大约一刻钟后,她才回短信:老时间,老地方。

他又有点儿后悔了,立马想起妻子好听的笑声。如果去了,他还算好人吗?他竟然面朝窗口,眺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解决了问题。他卑污地想,他要强奸这个城市,就像这个城市强奸他。他颤抖着,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,浑身的热血一点一点冷却了。他到卫生间去洗冷水脸,好让本已冷却的血再冷一些。他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,眨眼之间,他怀疑鬓角有了白发。细看才知是灯光的反光。他习惯性地对镜子一阵呲牙咧嘴,忽想起一句话:年轻的时候,我们常常冲着镜子做鬼脸;年老的时候,镜子算是扯平了。他无奈地笑了。洗完冷水脸,他后悔了。他不能对不起妻子。但他没立即发短信取消明天的约会。

李生躺在床上,怀着一种伤感的情绪回想起三十年来的往事。多么不容易的三十年啊。他真想哭一声,又哭不出来。猛然间,窗外传来咚咚的巨响,屋子开始摇晃,心想地震了,一骨碌翻起,脚步趔趄着,要往门外跑。偶然扫到一眼窗外的景象,跑不动了。城市空旷的夜空下,一群巨象脚步沉稳,目光阴沉,正朝他的屋子走来,领头的巨象肩上骑着披红雨衣的女人。他拼命喊叫,却一声也发不出。急得要命,又跑不动。恍恍惚惚的,只觉得整个城市只剩下了身处的这一幢孤零零的楼房,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知道没命了。喉咙里哽了一下,只来得及想,我的房子……身子就飘了起来,随即被沉甸甸的水泥块砸下,落在一头巨象额前,微微弹起,又继续坠落,他看到披红雨衣的女人回头了。然而,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并不是女人,只是一面带长柄的镜子,椭圆镜面刚好让斗篷兜住。他看到镜子里自己正呲牙咧嘴,他的脸从未做出过如此高难度的表情。

李生从惊叫声中醒来,浑身冷汗淋漓。他看看屋子,又看看窗外,一切安然无恙。看了手表,才睡过去一个小时。他长长吁出一口气。他许久没梦到过巨象,没梦到那披红雨衣的人了--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它们。怎么今晚又梦见了,那人竟然是一面镜子!镜子里是他自己!想起第二天的约会,直觉告诉他,两件事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。他真后悔了,欲望在恐惧后完全消退。他拿过手机,发了一条短信过去,说刚接到单位通知,明天有事,约会只能取消。他有那么一点儿可怜她,但心安了,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谁料得到电话铃声会突然响起呢。是小彦的号码。她会不会不依不饶?电话铃响了三下后,他还是接了,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沙哑悲伤的声音。

“你是李生吗?”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我是小彦的哥哥,你这个混蛋!就是你把小彦害死的!”

李生头大如斗,才几个小时,小彦怎么就……他没法相信。

“小彦……她……怎么死的?”

小彦的哥哥抛下强悍的外表,小声哭了起来,他哭泣的方式和小彦很像。

“上吊自杀的,用她织的黑围巾。”

那黑围巾活似一条黝黑的毒蛇,瞬间从李生眼前游过。

“死了差不多两年了,我舍不得呀,一直留着她的号码。她死前对我说过,她要等一个人的一句重要的话。她说她等不了了。你知道吗,那个人就是你!”男人放开了哭声,两年来他肯定从未这样哭过。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男人哭泣着重复道。

李生浑身开始战栗,攥着手机的手抵到墙上,战栗仍然难以止住。手机敲在墙上嗒嗒响,哭声不断从手机里渗出。突然,李生听出那并不是小彦的哥哥,就是小彦。小彦坐在湖边的长椅,把头埋进臂弯,小声地哭泣。她的身影投向寂静辽阔的湖面,湖面上燃烧的夕光正迅速暗淡。李生茫然一时,啪地关掉电话,朝墙连击两拳,又狠劲扇了自己一耳光。这确实不是梦。是冰冷坚硬、令人疼痛的现实。就在这时,李生听到关掉的电话里又传出小彦的哭声,低低的哭声薄雾似的迷漫在整间屋子。他瞪大恐惧的眼睛,回头望向窗外,城市仍旧灯火璀璨。他念叨着“老时间,老地方”,颤巍巍地朝阳台走去,他想,他真是老了。他还能完成命中唯一的、最后的飞翔吗?

意外的是,李生从阳台纵身而下,呼啸着竟落到了床上。他晕乎乎睁开眼睛,才发现刚刚那一切不过是又一个梦。他抹一把冰凉的额头,手掌汗涔涔的,来不及吁一口气,就看到了床头的手机。稍作对峙,他一把抓过手机。他想,他确实不该去赴约了,经过这一夜折腾,他也不想再去赴约了。他鬼使神差地照着梦里的意思写好短信,略一迟疑,发了出去。他浑身一抖,陡然感到了恐惧。他静静等待着。他竟然在等待!果然,电话铃声响了。是小彦的号码。响了一声,两声……三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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